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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艺术的缘故 (英文名 For Art's Sake)

 

出自原作者Bruce Holland Rogers的小说集《燃烧的箭》

  克拉伦斯毕克汉姆坐在轮椅上,爆满青筋的双手交叠着放在双腿间,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人。范勒瑞勒蓝比听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要年轻。人也长得蛮秀气。但是最让克拉伦斯比克汉姆高兴的是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的那闪烁着的好奇。她正是他在写妻子传记时所希望的那种读者。

 

  当这个年轻女人谈着她怎么一路从丹佛开车来,谈着她对爱娃毕克汉姆的画作的喜爱,克拉伦斯和蔼地点着头。他任自己的目光漫游到那排在她后面的画上去,并在捉摸着要多久她就会指控他的谋杀。

 

  “爱娃的一生中经历了很多死亡,”她终于开口了。“好多悲剧。”

 

  啊,终于来了,克拉伦斯想。他遮掩住一个微笑。“是啊,兰小姐,你说得对。好多不幸的事故。”

 

  “我在想,”范勒瑞兰说,“他们是否都是事故。”

 

  “对不起,”克拉伦斯支吾着。“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她手伸到她那超大的皮夹里掏出一本书的复印本。淡去的灯光:爱娃毕克汉姆的一生,克拉伦斯毕克汉姆著。

 

  “我读的很仔细,”她说。“两遍。而且在我开始理解的时候,我又把书读了第三遍,就是要弄准确。”

 

  “在你开始理解什么了?”

 

  克拉伦斯轻轻转动了一下轮椅。“也许这是上了年纪的一个信号,不过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深爱你的妻子,毕克汉姆先生,是吧?”

 

  “当然。”他说。“而且我也深爱她的画。为了她的艺术我几乎什么事都可以做,蓝小姐。”

 

  “她在悲伤时画得最好,是真的吗?”

 

    克拉伦斯静下来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他实际上是在心里暗自钦佩蓝小姐的机智。她在尽可能礼貌地一步步逼近她的指控。

 

  “爱娃也不总是要在悲伤时才能画好,”他说。不过,在她三十几岁的早几年,她突然发现她有了障碍。她再也不能画了。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是无法集中精力做画。这让我们俩都很痛苦。“

 

  “接着她弟弟就死了。”

 

  “是的。格雷戈里不幸在那个桥上出了事故。他们的关系很亲近。她完全崩溃了,然后她就用画画来为他悲痛。那是些她在那个时期作的阴郁而有力度的画,就是被称作‘安灵曲’系列的。她很久都没有在画廊展出这些作品。他们就像她的悲哀一样是私密的。不过在她最终展出了这些作品时,这些画深受欢迎。

 

  “但是最后,”蓝小姐说,“她发现自己又一次遇到障碍。”

 

  “是的。”

 

  “一直到她的朋友爱米丽死去。”

 

  爱米丽奥兰朵从儿时就是爱娃的闺中密友。当爱娃发现自己又一次无法作画时,我建议去做一次划船旅行。我们开车到圣地亚哥,租了一只帆船,爱娃和爱米丽和我。我们沿着海道岛屿航行了几天,然后在一天清晨,爱娃和我起床后发现爱米丽不见了。她肯定是在夜间从船舷翻掉下去了。她的尸体一直没找到。

 

  “然后爱娃就又可以作画了。”

 

  “她创作了凄凉而美丽的海景系列“迷失在海上”。她作这些画几乎用了五年的时间。”

 

  “一直到她又碰上另一次灵感枯竭,” 蓝小姐说道。她身子往后坐回椅子里目光直视着克拉伦斯。

 

  爱娃一直到她姐姐卡洛琳过世都再也没有画画。”

 

  “在书里,你说卡洛琳的刹车闸不灵了。”

 

  “卡洛琳住在落基山脉瓦萨彻森林里的一间小屋里。我们去看她时正好发生了这个事故。很明显刹车液体从车里漏了出来。爱娃悲痛万分。”

 

  “然后又可以画画了。”

 

  “嗯,是的。这些都是悲惨的事故,” 他说,“但是每一次又都是一种福佑。要不是这些事故,爱娃也许在她三十三岁就停止作画了。”

 

  “我认为这些根本不是事故,” 范勒瑞蓝说。“我认为,毕克汉姆先生,你杀死了爱米丽和卡洛琳。你这样做来激起你妻子的绘画灵感。”

 

  克拉伦斯试图作出吃惊的样子。“为什么,蓝小姐,这太荒谬了!” 他说。

 

  “是吗?你说过你为了爱娃的艺术做什么都行。格雷戈里的死确实是一次事故。但是当你看到爱娃的悲痛点燃了她的创作力,你发现了一个帮助她的方式。” 她把书举起来。“都在这里面,毕克汉姆先生。也许你不是有意的,但是你写的传记全抖露了出来。”

 

  克拉伦斯紧紧盯了她一会,考虑着下一步棋怎么走。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你是一个有洞察力的读者,蓝小姐,” 他平静地说。当他再一次抬头看她时,眼睛里已充满了泪水。“转过身去,”他说。“看看墙上的画。”

 

  当蓝小姐转身的时候,克拉伦斯转着轮椅靠近了她。

 

  “看看爱娃画里的深度,力度。什么感觉!”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哽咽了。这不是可以装出来的。他感到自己在一字一顿。“她应该更为人知,蓝小姐。多少年了,我一直盼望着她的画作被人认可。她应该有更多的作品被收藏在重要画册里。爱娃和她的作品一直被悬在不朽之作的门槛上,但是却一直没有跨过那个门坎。”

 

  “这些画很美,”年轻女人附和着。“但是为了这些去杀人…” 她摇了摇头。

 

  “艺术是有代价的,”克拉伦斯毕克汉姆说。

 

  “那么爱娃的生命也是那个代价的一部分?你也杀死了她,是吗?”

 

  “不!”克拉伦斯吼道。不管他还会承认什么,他不想要任何人,绝不,相信他杀死了爱娃。“那确实是场事故。”

 

  “我从凤凰城要了一份原始事故报告,” 蓝小姐说。“一个证人说你和爱娃当时在争夺汽车的方向盘。”

 

  “汽车失去控制!相信我!”他恳求道。他死死盯着这个女人的眼睛。“爱娃是我的一切!”

 

  范勒瑞的目光犀利,但是接着就软了下来。

 

  “我我相信你,”她说。

 

  克拉伦斯把目光转向一边。他整了整毯子。

 

  “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蓝小姐说。

 

  “你去过警察局了吗?”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去?”

 

  “我没有证据。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他们会把你怎样呢?”她轻柔地说,“你现在什么人也伤不到了。”

 

  “我想是吧,” 他说。“但是即使在这么多年以后,也还是有个公正这么回事,蓝小姐。”

 

  “你想让我去警察局吗?”

 

  他沉默了一会,看着画,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是一个老人了,”他说。“也许认罪对我的灵魂有好处。”

 

  她弯腰低下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爱她,是吗?”

 

  “我爱爱娃也爱她的画。非常爱。那样的爱可以比作是一种疾病,你知道。”

 

  他向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去。她接住了。“去,”他说。“去告诉当局你应该告诉他们的。”

 

  她走后,他坐在那些画前颤抖着微笑着,想着在他向警察坦白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尤其想到那些评论家和艺术史家,那些人是那么爱好怪癖:梵高的耳朵。高更向南海的逃亡。而现在,爱娃毕克汉姆的杀人犯丈夫。

 

  传记的销售会增加。对这些画的兴趣又会热起来。爱娃的作品就会达到其应有的名气。

 

  他当然没有谋杀爱米丽或卡洛琳。他跟蓝小姐说为了爱娃的画他几乎什么都可以做,他可是实话实说的。他不会为了这些去杀人。如果他要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也不会在爱娃进行谋杀时袖手旁观。但是一直到她想要谋害他时,他才把这一切串缀起来。

 

  爱娃驾车到一个路口面对着红灯。她企图给这个“事故”定时这样那辆卡车就正好会压碎在克拉伦斯那边的汽车。她企盼活着。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方向盘,把车稍稍转了点方向。那辆卡车呼啸擦过把小汽车拱到了另一条车道上。另一辆卡车撞上了爱娃的那边。她死了。

 

  克拉伦斯只是脚跛了。

 

  他在宽恕自己之前就宽恕了爱娃。在写传记时,他在好几个地方改动了事实使得这个案件对那些癖好解谜的读者来说似乎很请楚是于己不利的。克拉伦斯可能会臭名远扬;爱娃毕克汉姆,流芳百世。不,他不会为了画子去杀人的。但是他会为了这些画在牢里度过余生。他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那些框中的油画。“是的”,他大声说,“艺术是有代价的。”

Copyright © 一叶金枫

 

活在白昼和黑夜的缝隙里

 

The Djinn Who Lives Between Night and Day)

 

出自原作者Bruce Holland Rogers的小说集《燃烧的箭》
 

  小妖精阿尔法克住在白昼和黑夜的缝隙里。他很少冒险走出他们妖精的世界,更不要说到凡人的世界里去了 只有上帝或是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是个忠诚的妖精,所以听话的和不听话的小妖精们都把他当做他们当中的一分子。
 

  两种妖精都来看望阿尔法克来讲述他们的故事。
 

  塔牙卜,灰灰妖精,来到在白昼和黑暗间的缝隙,大笑着嚷嚷道,“老表!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你做了什么事啊,塔牙卜?”

  灰灰妖精只是更笑了,所以阿尔法克就说,“好吧,进来,表弟,来喝点茶。你得把你的故事从头道来。”
茶烧着,塔牙卜说, “你知道红沙漠的人吗?那些沿河居住的人?”

  阿尔法克没回答,不过点了点头好让塔牙卜继续讲下去。

“瘟疫传到他们那儿了,”灰灰妖精说。“每一栋房子里都有人死。你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悲号声!就是这哭声把我给吸引来的,老表。活着的人很愤怒。所有的悲愤都挟带在风声里…我听到了这风声,知道有了机会!”

  阿尔法克说,“接着讲。”

  “从有一栋房子里,我听到的嚎啕声比任何一家都凄厉。有一个女人在撕扯自己的衣服,揪扯自己的头发。她的丈夫想尽力把她的手按在身子两边。他也在哭,不过不是象她那样。他满脸是泪,但是却沉默着。她的手臂以及他的手臂被她抓过的地方都是血迹斑斑。还有她的哀号!呕,我很少听到过象她这样的悲恸。真妙,” 塔牙卜说,“因为我肯定能从中作点文章。”

  “有点恶作剧,”阿尔法克说。他呷了口茶。

  “比仅仅恶作剧还妙呢,” 塔牙卜说。“呶,听着。我绕着他们家的房子嗅过,结果我在七个地方发现了黑暗天使的影子。在瘟疫发作时,他七次进入屋子,每一次带走一个灵魂。是孩子们,我猜。这个女人生了七个孩子,而现在他们全都死了。

  “她一定悲痛无比。”

  “也许,也许。又没人象她闹得那么凶,没象她那样撕碎衣裳,谁知道呢?所以我一直等到他睡下了。她的眼睛还是睁得老大的,虽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她的头顶上方跪下来,悄声说,‘凡间的女人,我是天门的天使,我听到了你的祷告。’”

  “天门的天使?” 阿尔法克说。

  “没什么啦。我瞎编的。不过我跟她说,‘我会把你的孩子还给你,如果你能信我。’”

  “如果那个天使听到这些?”

  “但是我没有用任何一个天使的名字,老表。我不是才跟你说我瞎编的吗?我对那个女人说,‘起来。出去。向西走。一直走到再也无路可走。我会指给你看你的孩子已生还的征兆。但是你得呆在海边,独自一个人,身边什么也不带。你必须从此不再说话。你必须从此不再见你的孩子们,因为如果你看见了一个,所有的七个都得死去。’”

  “那她答应这个条件了?”

  “她答应了!她没有碰醒她的丈夫自己就起来了。她只穿着身上穿的衣服,就那么走了!”她日日夜夜地走!走出沙漠,越过高山,一直向大海走去!”

  “那你呢?你让她的孩子返回阳间了吗?”

  塔牙卜大笑起来。“让他们返回阳间?” 他拍着大腿又接着笑了一阵子。“这样,我尽力而为了,老表。我尽了我的魔力所能做的。我在夜间去她那里并让她看东方的天空。星星从天堂里落下,每落下一颗星,我就用她一个孩子的名字来叫它。

  “她信了你。”

  “远不止信我,老表,那就是茶中的糖!我离开了她。到第二天夜里我再去的时候,她就在海浪跟跟前,栖身在悬崖上的一个岩洞里!我说,‘呶,听着,凡间的女人。我根本不是天使。我是个妖精。至于你,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比你还傻的傻瓜了。因为我无法让你的孩子生还,就像无法让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你不需要呆在这里,在海边挨饿。回家吧,就现在。回家!’”

  “她回家了吗?”

  “真奇了!”灰灰妖精又大笑起来。“她不回答我,因为我跟她说过她不能说话。她也不相信我,因为我叮嘱她要相信天门的天使。所以,她就在那儿呆着,没话,没朋友,只有一个容身的岩洞,坚定地信着一个不存在的神的仆人!”

  “可是,你是存在的,表弟。”

  “我是存在的,那是肯定的,” 塔牙卜龇嘴一笑说。

  “那她挨饿吗?”

  “海边的村民发现了她。他们给她送吃的。他们以为她是个圣女。” 他又笑了。

  “那她丈夫怎么样了?”

  “那可不是我的故事了,老表。他还活着,我想,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不知道他怎样了。”

  塔牙卜挥挥手要把这个想法驱走。“不过你怎么想?我拿走了她的一切,甚至比我要想拿的还多!而现在,即使我要想把我偷的还给她,她都不要!你可从来听说过象我这样的偷窃?”

  阿尔法克用他的长长的手指头摩挲着脸无言以对。也许塔牙卜并没有指望他回答。

  灰灰妖精走了之后,阿尔法克离开了他那白昼与黑夜缝隙中的家。他去了凡人的世界。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红沙漠,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找到那幢现在有着七个淡淡影子的房子。房外的地里荒草疯长。住在房里的男人两眼空洞,瘦骨嶙峋。

  阿尔法克等到夜幕降临。当那男人终于倒在了床上时,他喃喃地叫着他妻子的名字。阿尔法克在黑暗中向前俯身过去说,“凡人,我是天门的天使,我听到你的祷告了。正如你害怕的那样,你妻子和你的孩子们都死了。我可以让他们生还,如果你能对我遵守诺言。”

  “是吗?”那男人说。“你能做到吗?”
  “起来,”阿尔法克说。“出去。向南走。一直走到无路可走。我会给你他们生还的征兆。但是你必须一直呆在海边,独自一人,不能带任何东西。你必须从此不再说话。你必须永远不再去寻找你爱的人,因为如果你找到一个,那么其他的八个人就都得死去。”

  那男人就起了身。他披上衣服,抄起了拐杖就立即出发了。他走了整整一夜。他又走了整整一天。最后,他穿越了沙漠。终于,他又穿越了平原。阿尔法克,隐着身,跟随其后。当男人一直走到了海边,妖精等到黑夜降临,指给他看北方天幕上八颗正在降落的星星。对每一个降落的星星,阿尔法克都给了他一个名字。

  “记住,”妖精说。 “千万不要说话。千万不要去找他们。”

  男人满脸泪水。点头答应。

  “永远对我遵守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

  那男人又点点头并且强作笑脸。他作了一个表示感激和祝福的姿态。

  “不,不要为我祝福,”阿尔法克说。“我不配。”

  在附近的村庄里,妖精一家一家地跑去贴着耳朵对睡梦中的人说:“海边有一个圣人。找到他。关照他。”
  然后,妖精阿尔法克,他也许是个忠诚的妖精,也许不是,又回到了白昼和黑夜的缝隙中。如果世界末日还没到,他仍然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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