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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伊斯卓的神秘陶罐 (原文名 Don Ysidro)

 

*** 本文获2004年英语世界最佳奇幻短篇小说奖 ***

Bruce Holland Rogers

  在最后那天早上,每一个来看我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快死了。我自己也知道。我的两个耳朵里就像都塞上了棉花,我听到唐蔺卓跟我妻子说话的声音。“唐娜苏姗娜,该叫牧师来了,” 我也想,是的,是时候了。我们没有自己的牧师,甚至连教堂也没有,所以得有人开上小卡车去艾尔坡泰西多。不过可别被你在马耳帕沙或者帕尔畔德巴兰德可能听到的东西给糊弄了。我们这里一直信着天主教。是的,我们用旧时的法子做陶罐。这就是为什么游客到这里来的原因。而且,真的,就像有的时候人们悄悄地传说的那样,我们还恢复了某些别的旧时做法。不过也还不是像过去做的那样。那个时代太血腥恐怖了,那个麦基卡时代。他们说祭祀的血都从上到下涂满了太阳金字塔。感谢圣母,我们可没那样做。
  牧师来了又走了以后不久,我死了。消息传了出去。人们来到我们家。我的家人先要了我的遗物中他们想要的。然后是其他的邻居。唐富兰西斯克立在我的遗体的旁,说:“唐伊斯卓,我能要你的锹吗?我需要一把锹,你的女婿可以帮苏姗娜挖新的黏土。”
  我说,“带着我的祝福,拿去吧。”
  苏姗娜说:“他说让你拿去吧。”
  下一个是唐娜尤思塔西雅。她要我的一个小铲刀刮陶罐。
  我说,“唐然行,带着我的祝福,拿去吧,” 苏姗娜就说,“他说让你拿去吧。”
等到唐托马斯来的时候,他要我的靴子,那双红皮靴,上面缝着公鸡的。
  我说,“托马斯,你这个贼混球!我早就知道我的两只鸡是你七年前的那天夜里拿走喂了你那个佩布拉来的婊子。而你现在来不是要个小铲刀或铁丝什么的,你来要我的好靴子!”
  可苏姗娜说:“他说让你拿去吧。” 因为,当然,她听不见我说什么。不管怎样,我也会让托马斯拿走的。我不过是就想看他红一次脸。
他们来,要走了苏姗娜不想要的所有物件。他们甚至要一些他们无须张口要的东西。他们要那些我已经许给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甚至请求允许他们从我喜欢找着挖土的地方挖白粘土。他们问,我说行,带着我的祝福。我们一无所有,如果不是有礼貌。
  到最后,他们要我头上的一络头发去做刷陶罐的刷子。他们用剪子绞下随手抓住的一络络头发。他们要我的双手,用一把宰羊的刀把它们砍了下来。他们说,“唐伊斯卓,我们想要你的脸。” 我答应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轻轻剥下了皮。他们把我的手放进一个金属滚筒里烧了。把我的脸皮放在太阳下晒干。同时,他们把我剩余的尸体用裹尸布裹起来,然后根据教堂的习俗在教堂的院子里埋了。
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处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境地。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不能说话。我哪儿也不在,不在我家,不在地下的棺材里。哪儿也不在。不过这一切会变化的。
  这一辈子,我都在教我们村里人按我的方法制作陶器。这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们都这么做。我做我的唐伊斯卓罐,除了唐娜伊莎贝拉给我看她怎么做她那种小巧的陶罐,或是 唐马考斯示范他怎样给他的罐儿上漆。然后,会有一阵子,我就会做跟唐娜伊莎贝拉的小罐一样的罐儿或是跟唐马考斯漆法相同的罐儿。在 唐娜捷妮菲拉去首都看那些在古陶罐上的禽兽时,她描下了这些装饰图案,拿给我们看,很快我们就都会做了。剩下的光阴里,我照着我的样子做罐儿,虽然有时候,我会用一点从 唐娜伊莎贝拉或托马斯或捷妮菲拉那儿学来的样子,然后做成我自己的陶罐。
我死后的那一周里,村里的人个个都在照着我做罐儿的样子做陶罐。连孩子们也在做,如果他们岁数到了能自己做罐儿的时候。他们从我最喜欢去挖土的地方挖白黏土,然后浸泡,过滤,让粘土沉淀下来,然后从土浆中倒掉清水。等粘土够干了,他们把用我的双手烧成的灰搅拌进粘土里去。然后他们做成土团,把它压进胶泥模子里坐底儿,就像我以前用的那些模子。有时候,他们干脆就用我的那些模子。他们做出泥蛇,然后贴到底儿上,然后从底部一圈圈绕上来。我的罐儿没颈脖,他们的也没有。人们,就是我的家人和村里的所有其他人,把这些陶罐刮平,磨亮,然后涂上黑漆,用我头发做成的刷子,用我一贯用的图案:蜥蜴和兔子,背上有花纹的,或干脆就是花纹,从罐子中部开始很大,到了罐唇的部位越来越细密,这些是 唐伊斯卓的风格。他们烧制这些陶罐。那些没烧破的罐儿,他们就送到我家里来,苏姗娜把他们一圈圈摆在前屋。连我睡觉的床上也摆满了。
  可是,我看不到这些。我只知道这件事在进行着。
  这些罐儿安坐在我家里,无人打扰。人们烧了用我的头发做成的刷子。
  第三天,在我家里举行了一个宴会。各式各样的墨西哥面饼,有些是有橄榄和肉的,有些是有松子和大豆的。男人和女人们喝着龙舌兰酒,好像还有专为孩子们备下的西瓜。太阳下山了。蜡烛点了起来。我的壁炉里烧着火。
  到了半夜,唐蔺卓打开一个盒子,拿出用我的皮做的面具。他把我的脸戴到他脸上,我睁开了我的眼睛。我从虚无中走来。我在这屋里。我看着这一张张面孔,看着活人们一对对圆睁的眼睛,看着苏姗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到我的孙儿们,卡洛斯,杰利,安娜和奎尼托。而且是第一次,我能看到在客厅里摆放的这些陶罐。它们在烛光中油光发亮。一块儿,我跟着 唐蔺卓来到了卧室, 在那里我看到了床上的陶罐。我们又回到客厅,我用我们的嘴说,“我看我压根没死啊!”
  “没有,没有,唐伊斯卓,” 他们安慰我。“你没死!”
  我大笑起来。这就是在你看到你没死时想做的事。
然后唐蔺卓把面具扔进了火里,我就不再在面具里了。我在陶罐里了。在所有那些用一双双手做出来的滚圆的罐子里,这些手有我朋友的,我对头的,我家人的,和我邻居的。 我就在那里, 在每个陶罐里。人们从我家里把我一个一个地带走,我跟着他们进了他们的家。在我原来的家里,他们只留下了那只苏姗娜用我的风格烧制成的罐儿。
  从那天夜里开始,我就遍布在村庄的各处了。人们把玉米,大米,大豆贮藏在我的身子里。他们用我打水。而我又从那儿传开,因为如果有游客来买陶罐又正好欣赏我,制陶的人就会说,“噢,那是 唐伊斯卓。” 那游客就会点头,而且也许就会买下这个他以为只不过是唐伊斯卓烧制的陶罐。
  我还是在我的小村庄里,不过我也在斯德哥摩尔,在西雅图。我在多伦多和布宜诺斯艾利斯。我的一部分在墨西哥,首都,虽然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这个小村庄,在这个我长大,变老,死掉的地方。我坐在苏姗娜的架子上,在那儿我看着她做家常的玉米饼当早饭或是捏着做罐儿的粘土。她老了,可是她的一双手却依然像鸟儿一样灵巧。有些时候,她知道我在注视着她,她就回过头来笑了。不管她听见还是听不见,我回应她的笑声深沉,浑厚,圆润,就像一只具有唐伊斯卓风格的好大好大的陶罐。
 

 

你窗外的幽灵信使 (原文名  Dead Boy at Your Window

 

*** 获1999年《小推车奖》(Pushcart Prize

*** 获1998年《恐怖小说奖》(Bram Stoker Award

*** 2000年《星云奖》提名

  在一个遥远的国度,城镇的名字都无法确定,有一个女人看着她那一动不动的初生的婴儿,不愿相信接生婆眼里的事实。这是她的儿子。她在痛苦中把他带来人世。现在他该吃奶了。她把婴孩的嘴唇紧压到她的胸脯上。
  “可他死了呀!”接生婆说。
  “没有”,他的妈妈扯著谎。“我觉著他在吸奶呢。”她的谎言就像给了孩子奶水,这个其实已经死了的婴儿现在睁开了他的已死了的眼睛,而且开始踢著他已死了的双腿。
  “瞧,你瞧见了吧?”她让接生婆去喊她丈夫进来认他儿子。
这个死去的男孩从来没吸吮过他母亲的一滴奶,没呷过一口水,没尝过一点吃的。当然,他就一点也长不大。而他的爹,一个能工巧匠,就做了一个架子来抻他。这样,年复一年,他保持着跟同龄人一样高的个子。就这样过了六个冬天以后,他爹妈送他去学校念书。虽然他跟其他孩子一样高,这个死孩子看起来还是怪怪的。他的光光的脑袋跟别人差不多大,不过他身体的其它部分却薄得像一片皮 革,干得象跟棍子。他尽力想用他的用功来弥补他的丑陋。每天晚上他都熬夜习字数数。他的声音就像干枯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因为很难听得见他说话,每次先生让他回答问题时,都要让班上的所有同学屏住呼吸。她常常叫他起来,而他每一回都答得对。
  自然地,别的孩子都瞧不起他。那些霸道的同学有时放学后会等著他。不过揍他,即使是拿棍子打他,也伤不了他。他甚至哭都不哭。
有一天,那些坏孩子从老师的桌上偷来一团麻线。放学后,他们把他拦在操场上,把他的双臂架起来,这样他就像个十字架。他们把一根棍子从他的左袖子里戳进去,从右袖口伸出来。他们把他的衬衣拉到膝盖处,把衣角都扎起来。再把那团线的一头拴到他的一个钮扣上,然后放开了他。他们高兴地看到这个死孩子变成了一个绝好的风筝。看着他的大脑袋因为太重而成了倒栽葱,他们更乐开了。
  看够了这死孩子在天上飘荡,他们就把手中的线松开了。死孩子没有飘回到地面上,象一般风筝那样;他滑行了起来。他可以转一点方向,虽然那其实是风的作用。他下不来了。真的,风把他吹得越来越高。
  太阳落山了。死孩子还在乘著风飘荡著。月亮升起来了。趁著月光,他看到田野和森林漂浮过去。他看到山脉在他脚下经过,还有海洋,大洲。最后,风轻了下来,接著止息了。他飘滑到了一个陌生国家的土地上。这块土地是光秃秃的,月亮和星星都从天空中消失了。空气灰蒙蒙的,似乎蒙著裹尸布。死孩子歪向了一边,抖索著直到那根棍子从他的衬衫里掉出来。他卷起拖在他身后的麻线,等著太阳升起。时辰一个比一个长地过去了,四周仍是一片暗寂。他便开始四处漫游起来。
  他遇到一个人,长得跟他自己颇像,皮革样的四肢上顶著一个光光的头。“我这是在哪儿?”死孩子问道。那人环顾灰蒙蒙的四周。“在哪儿?”那男人说。他的声音,跟死孩子的一样,听起来象是枯树叶在搅动时的沙沙耳语。
  一个女人从灰暗中出现。她的头也是光的,她的身体干瘪的可以“这个!”她摸著男孩的衬衫,粗声粗气地说。“我记得这个!”她拽著死孩子的袖子。“我有个跟这个一样的东西!”
  “衣服?”死孩子说。
  “衣服!”女人叫了起来。“就是这么叫的!”
  更多干瘪枯萎的人从灰暗中走出。他们围拢来看这个陌生的穿着衣服的死孩子。现在死孩子明白自己身处何处了。这是冥界阴间。"你为什么穿着衣裳?”那个死女人问道。“我们都是两手空空来的!你怎么
有衣服呢?”
  “我早就死了,”死孩子说,“不过我又在阳间过了六年。”
  “六年!”一个死人说。“而你到现在才来到我们这里?”
  “你认识我老婆吗?”一个死男人问。“她还活著吗?”
  “告诉我我儿子的消息!”
  “我妹妹呢?”
  死人们围得更紧了。
  死孩子说,“你妹妹叫什么名啊?”可是这些阴间的人们不记得他们亲人们的名字了。他们连他们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还有,他们住过的地方,他们活了多大年纪,他们生活的情景,通通都忘了。
  “好吧,”死孩子说,“在我出生的镇子上有个寡妇,也许她就是你的老婆。我知道一个男孩的妈妈死了,还有个老太太也许是你妹妹。”
  “你还回去吗?”
  “当然不啰,”另一个死人说。从来没人还回去。”
  “我想,我也许会,”死孩子说。他解释了他怎么飞来的。“等下一阵风再吹起来的时候。。。”
  “风从来吹不到这里,”一个最近刚死的人说,他还记得风这回事。
  “那你可以用我的线跑。”
  “那行吗?”
  “ 给我丈夫捎个话!”一个死女人说。
  “跟我老婆说我想念她!”
  “跟我妹妹说我还没忘了她!”
  “跟我的爱人说我依然爱他!”
  他们都让他捎口信,却不知他们所爱的人或他们自己已然是早已逝去的了。真的,在这死者的国度里,他们所爱的人也许正站在他们身边,托这个死孩子互相捎著口信。而这个死孩子,仍然记下了所有的口信。 然后,死人们把那根棍子又放回到死孩子的衬衣袖子里,把所有衣角都扎好。然后解开了线团。他们用那对皮革腿舍命地跑起来,把死孩子的身体拽上了天空,松开了线绳,用他们死寂的眼神目送他飘滑而
去。
  他在那片死寂灰暗之上久久地滑翔,直到一股清风把他吹向更高处,又一阵微风把他托得更高,然后一阵狂风又带著到他高高越过灰暗地带来到了一个能看到星星和月亮的所在。在他下面,他看到月光映照在海洋上面。远处,山峰高耸。死孩子来到了地面上的一座小村庄。
  在这里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可他还是来到他走过的第一家,叩响了卧室的百叶窗。对著应声的女人,他说,“阴间捎来的口信,”然后就把其中一个口信捎给她。女人哭泣著,让他捎一个回话。
  一家接著一家,他送著口信。一家接著一家,他收集著捎给逝者的回话。早晨,他发现有些孩子在放飞他,让他重新托风的恩典把这些新的口信带去阴间。
  从此,直到如今,每天夜里,脑瓜里装满了口信,他会叩响任何一户人家的窗子来提醒某人 - 提醒你,也许-那比记忆更久的爱,那毋须名字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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