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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白晝和黑夜的縫隙裡
(The
Djinn Who Lives Between Night and Day)
出自原作者Bruce Holland Rogers的小說集《燃燒的箭》
小妖精阿爾法克住在白晝和黑夜的縫隙裡。他很少冒險走出他們妖精的世界,更不要說到凡人的世界裡去了
只有上帝或是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是個忠誠的妖精,所以聽話的和不聽話的小妖精們都把他當做他們當中的一分子。
兩種妖精都來看望阿爾法克來講述他們的故事。
塔牙卜,灰灰妖精,來到在白晝和黑暗間的縫隙,大笑著嚷嚷道,“老表!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你做了什麼事啊,塔牙卜?”
灰灰妖精只是更笑了,所以阿爾法克就說,“好吧,進來,表弟,來喝點茶。你得把你的故事從頭道來。”
茶燒著,塔牙卜說, “你知道紅沙漠的人嗎?那些沿河居住的人?”
阿爾法克沒回答,不過點了點頭好讓塔牙卜繼續講下去。
“瘟疫傳到他們那兒了,”灰灰妖精說。“每一棟房子裡都有人死。你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悲號聲!就是這哭聲把我給吸引來的,老表。活著的人很憤怒。所有的悲憤都挾帶在風聲裡…我聽到了這風聲,知道有了機會!”
阿爾法克說,“接著講。”
“從有一棟房子裡,我聽到的嚎啕聲比任何一家都淒厲。有一個女人在撕扯自己的衣服,揪扯自己的頭發。她的丈夫想盡力把她的手按在身子兩邊。他也在哭,不過不是象她那樣。他滿臉是淚,但是卻沉默著。她的手臂以及他的手臂被她抓過的地方都是血跡斑斑。還有她的哀號!嘔,我很少聽到過象她這樣的悲慟。真妙,”
塔牙卜說,“因為我肯定能從中作點文章。”
“有點惡作劇,”阿爾法克說。他呷了口茶。
“比僅僅惡作劇還妙呢,” 塔牙卜說。“呶,聽著。我繞著他們家的房子嗅過,結果我在七個地方發現了黑暗天使的影子。在瘟疫發作時,他七次進入屋子,每一次帶走一個靈魂。是孩子們,我猜。這個女人生了七個孩子,而現在他們全都死了。
“她一定悲痛無比。”
“也許,也許。又沒人象她鬧得那麼兇,沒象她那樣撕碎衣裳,誰知道呢?所以我一直等到他睡下了。她的眼睛還是睜得老大的,雖然黑得什麼也看不見。我在她的頭頂上方跪下來,悄聲說,‘凡間的女人,我是天門的天使,我聽到了你的禱告。’”
“天門的天使?” 阿爾法克說。
“沒什麼啦。我瞎編的。不過我跟她說,‘我會把你的孩子還給你,如果你能信我。’”
“如果那個天使聽到這些?”
“但是我沒有用任何一個天使的名字,老表。我不是才跟你說我瞎編的嗎?我對那個女人說,‘起來。出去。向西走。一直走到再也無路可走。我會指給你看你的孩子已生還的征兆。但是你得呆在海邊,獨自一個人,身邊什麼也不帶。你必須從此不再說話。你必須從此不再見你的孩子們,因為如果你看見了一個,所有的七個都得死去。’”
“那她答應這個條件了?”
“她答應了!她沒有碰醒她的丈夫自己就起來了。她只穿著身上穿的衣服,就那麼走了!”她日日夜夜地走!走出沙漠,越過高山,一直向大海走去!”
“那你呢?你讓她的孩子返回陽間了嗎?”
塔牙卜大笑起來。“讓他們返回陽間?”
他拍著大腿又接著笑了一陣子。“這樣,我盡力而為了,老表。我盡了我的魔力所能做的。我在夜間去她那裡並讓她看東方的天空。星星從天堂裡落下,每落下一顆星,我就用她一個孩子的名字來叫它。
“她信了你。”
“遠不止信我,老表,那就是茶中的糖!我離開了她。到第二天夜裡我再去的時候,她就在海浪跟跟前,棲身在懸崖上的一個巖洞裡!我說,‘呶,聽著,凡間的女人。我根本不是天使。我是個妖精。至於你,我從來沒遇到過一個比你還傻的傻瓜了。因為我無法讓你的孩子生還,就像無法讓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你不需要呆在這裡,在海邊挨餓。回家吧,就現在。回家!’”
“她回家了嗎?”
“真奇了!”灰灰妖精又大笑起來。“她不回答我,因為我跟她說過她不能說話。她也不相信我,因為我叮囑她要相信天門的天使。所以,她就在那兒呆著,沒話,沒朋友,只有一個容身的巖洞,堅定地信著一個不存在的神的僕人!”
“可是,你是存在的,表弟。”
“我是存在的,那是肯定的,” 塔牙卜齜嘴一笑說。
“那她挨餓嗎?”
“海邊的村民發現了她。他們給她送吃的。他們以為她是個聖女。” 他又笑了。
“那她丈夫怎麼樣了?”
“那可不是我的故事了,老表。他還活著,我想,如果他還沒死的話。”
“不知道他怎樣了。”
塔牙卜揮揮手要把這個想法驅走。“不過你怎麼想?我拿走了她的一切,甚至比我要想拿的還多!而現在,即使我要想把我偷的還給她,她都不要!你可從來聽說過象我這樣的偷竊?”
阿爾法克用他的長長的手指頭摩挲著臉無言以對。也許塔牙卜並沒有指望他回答。
灰灰妖精走了之後,阿爾法克離開了他那白晝與黑夜縫隙中的家。他去了凡人的世界。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紅沙漠,又花了更長的時間找到那幢現在有著七個淡淡影子的房子。房外的地裡荒草瘋長。住在房裡的男人兩眼空洞,瘦骨嶙峋。
阿爾法克等到夜幕降臨。當那男人終於倒在了床上時,他喃喃地叫著他妻子的名字。阿爾法克在黑暗中向前俯身過去說,“凡人,我是天門的天使,我聽到你的禱告了。正如你害怕的那樣,你妻子和你的孩子們都死了。我可以讓他們生還,如果你能對我遵守諾言。”
“是嗎?”那男人說。“你能做到嗎?”
“起來,”阿爾法克說。“出去。向南走。一直走到無路可走。我會給你他們生還的征兆。但是你必須一直呆在海邊,獨自一人,不能帶任何東西。你必須從此不再說話。你必須永遠不再去尋找你愛的人,因為如果你找到一個,那麼其他的八個人就都得死去。”
那男人就起了身。他披上衣服,抄起了拐杖就立即出發了。他走了整整一夜。他又走了整整一天。最後,他穿越了沙漠。終於,他又穿越了平原。阿爾法克,隱著身,跟隨其後。當男人一直走到了海邊,妖精等到黑夜降臨,指給他看北方天幕上八顆正在降落的星星。對每一個降落的星星,阿爾法克都給了他一個名字。
“記住,”妖精說。 “千萬不要說話。千萬不要去找他們。”
男人滿臉淚水。點頭答應。
“永遠對我遵守承諾,不管發生什麼事。”
那男人又點點頭並且強作笑臉。他作了一個表示感激和祝福的姿態。
“不,不要為我祝福,”阿爾法克說。“我不配。”
在附近的村莊裡,妖精一家一家地跑去貼著耳朵對睡夢中的人說:“海邊有一個聖人。找到他。關照他。”
然後,妖精阿爾法克,他也許是個忠誠的妖精,也許不是,又回到了白晝和黑夜的縫隙中。如果世界末日還沒到,他仍然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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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藝術的緣故
(英文名
For Art's Sake)
出自原作者Bruce
Holland Rogers的小說集《燃燒的箭》
克拉倫斯畢克漢姆坐在輪椅上,爆滿青筋的雙手交疊著放在雙腿間,打量著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年輕女人。范勒瑞勒藍比聽她在電話裡的聲音要年輕。人也長得蠻秀氣。但是最讓克拉倫斯比克漢姆高興的是他在她的眼神裡看到的那閃爍著的好奇。她正是他在寫妻子傳記時所希望的那種讀者。
當這個年輕女人談著她怎麼一路從丹佛開車來,談著她對愛娃畢克漢姆的畫作的喜愛,克拉倫斯和藹地點著頭。他任自己的目光漫遊到那排在她後面的畫上去,並在捉摸著要多久她就會指控他的謀殺。
“愛娃的一生中經歷了很多死亡,”她終於開口了。“好多悲劇。”
啊,終於來了,克拉倫斯想。他遮掩住一個微笑。“是啊,蘭小姐,你說得對。好多不幸的事故。”
“我在想,”范勒瑞蘭說,“他們是否都是事故。”
“對不起,”克拉倫斯支吾著。“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她手伸到她那超大的皮夾裡掏出一本書的復印本。淡去的燈光:愛娃畢克漢姆的一生,克拉倫斯畢克漢姆著。
“我讀的很仔細,”她說。“兩遍。而且在我開始理解的時候,我又把書讀了第三遍,就是要弄準確。”
“在你開始理解什麼了?”
克拉倫斯輕輕轉動了一下輪椅。“也許這是上了年紀的一個信號,不過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深愛你的妻子,畢克漢姆先生,是吧?”
“當然。”他說。“而且我也深愛她的畫。為了她的藝術我幾乎什麼事都可以做,藍小姐。”
“她在悲傷時畫得最好,是真的嗎?”
克拉倫斯靜下來好像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是他實際上是在心裡暗自欽佩藍小姐的機智。她在盡可能禮貌地一步步逼近她的指控。
“愛娃也不總是要在悲傷時才能畫好,”他說。不過,在她三十幾歲的早幾年,她突然發現她有了障礙。她再也不能畫了。不知怎麼回事,她就是無法集中精力做畫。這讓我們倆都很痛苦。“
“接著她弟弟就死了。”
“是的。格雷戈裡不幸在那個橋上出了事故。他們的關系很親近。她完全崩潰了,然後她就用畫畫來為他悲痛。那是些她在那個時期作的陰鬱而有力度的畫,就是被稱作‘安靈曲’系列的。她很久都沒有在畫廊展出這些作品。他們就像她的悲哀一樣是私密的。不過在她最終展出了這些作品時,這些畫深受歡迎。
“但是最後,”藍小姐說,“她發現自己又一次遇到障礙。”
“是的。”
“一直到她的朋友愛米麗死去。”
愛米麗奧蘭朵從兒時就是愛娃的閨中密友。當愛娃發現自己又一次無法作畫時,我建議去做一次劃船旅行。我們開車到聖地亞哥,租了一只帆船,愛娃和愛米麗和我。我們沿著海道島嶼航行了幾天,然後在一天清晨,愛娃和我起床後發現愛米麗不見了。她肯定是在夜間從船舷翻掉下去了。她的屍體一直沒找到。
“然後愛娃就又可以作畫了。”
“她創作了淒涼而美麗的海景系列“迷失在海上”。她作這些畫幾乎用了五年的時間。”
“一直到她又碰上另一次靈感枯竭,” 藍小姐說道。她身子往後坐回椅子裡目光直視著克拉倫斯。
愛娃一直到她姐姐卡洛琳過世都再也沒有畫畫。”
“在書裡,你說卡洛琳的剎車閘不靈了。”
“卡洛琳住在落基山脈瓦薩徹森林裡的一間小屋裡。我們去看她時正好發生了這個事故。很明顯剎車液體從車裡漏了出來。愛娃悲痛萬分。”
“然後又可以畫畫了。”
“嗯,是的。這些都是悲慘的事故,” 他說,“但是每一次又都是一種福佑。要不是這些事故,愛娃也許在她三十三歲就停止作畫了。”
“我認為這些根本不是事故,” 范勒瑞藍說。“我認為,畢克漢姆先生,你殺死了愛米麗和卡洛琳。你這樣做來激起你妻子的繪畫靈感。”
克拉倫斯試圖作出吃驚的樣子。“為什麼,藍小姐,這太荒謬了!” 他說。
“是嗎?你說過你為了愛娃的藝術做什麼都行。格雷戈裡的死確實是一次事故。但是當你看到愛娃的悲痛點燃了她的創作力,你發現了一個幫助她的方式。”
她把書舉起來。“都在這裡面,畢克漢姆先生。也許你不是有意的,但是你寫的傳記全抖露了出來。”
克拉倫斯緊緊盯了她一會,考慮著下一步棋怎麼走。接著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你是一個有洞察力的讀者,藍小姐,”
他平靜地說。當他再一次抬頭看她時,眼睛裡已充滿了淚水。“轉過身去,”他說。“看看牆上的畫。”
當藍小姐轉身的時候,克拉倫斯轉著輪椅靠近了她。
“看看愛娃畫裡的深度,力度。什麼感覺!”他的聲音在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哽嚥了。這不是可以裝出來的。他感到自己在一字一頓。“她應該更為人知,藍小姐。多少年了,我一直盼望著她的畫作被人認可。她應該有更多的作品被收藏在重要畫冊裡。愛娃和她的作品一直被懸在不朽之作的門檻上,但是卻一直沒有跨過那個門坎。”
“這些畫很美,”年輕女人附和著。“但是為了這些去殺人…” 她搖了搖頭。
“藝術是有代價的,”克拉倫斯畢克漢姆說。
“那麼愛娃的生命也是那個代價的一部分?你也殺死了她,是嗎?”
“不!”克拉倫斯吼道。不管他還會承認什麼,他不想要任何人,絕不,相信他殺死了愛娃。“那確實是場事故。”
“我從鳳凰城要了一份原始事故報告,” 藍小姐說。“一個証人說你和愛娃當時在爭奪汽車的方向盤。”
“汽車失去控制!相信我!”他懇求道。他死死盯著這個女人的眼睛。“愛娃是我的一切!”
范勒瑞的目光犀利,但是接著就軟了下來。
“我…我相信你,”她說。
克拉倫斯把目光轉向一邊。他整了整毯子。
“你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藍小姐說。
“你去過警察局了嗎?”她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去?”
“我沒有証據。沒有確鑿的証據。而且他們會把你怎樣呢?”她輕柔地說,“你現在什麼人也傷不到了。”
“我想是吧,” 他說。“但是即使在這麼多年以後,也還是有個公正這麼回事,藍小姐。”
“你想讓我去警察局嗎?”
他沉默了一會,看著畫,聽著自己的心跳。
“我是一個老人了,”他說。“也許認罪對我的靈魂有好處。”
她彎腰低下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愛她,是嗎?”
“我愛愛娃也愛她的畫。非常愛。那樣的愛可以比作是一種疾病,你知道。”
他向她伸出一只蒼白的手去。她接住了。“去,”他說。“去告訴當局你應該告訴他們的。”
她走後,他坐在那些畫前顫抖著微笑著,想著在他向警察坦白以後會發生什麼。他尤其想到那些評論家和藝術史家,那些人是那麼愛好怪癖:梵高的耳朵。高更向南海的逃亡。而現在,愛娃畢克漢姆的殺人犯丈夫。
傳記的銷售會增加。對這些畫的興趣又會熱起來。愛娃的作品就會達到其應有的名氣。
他當然沒有謀殺愛米麗或卡洛琳。他跟藍小姐說為了愛娃的畫他幾乎什麼都可以做,他可是實話實說的。他不會為了這些去殺人。如果他要知道她在做什麼,他也不會在愛娃進行謀殺時袖手旁觀。但是一直到她想要謀害他時,他才把這一切串綴起來。
愛娃駕車到一個路口面對著紅燈。她企圖給這個“事故”定時這樣那輛卡車就正好會壓碎在克拉倫斯那邊的汽車。她企盼活著。他在最後一刻抓住了方向盤,把車稍稍轉了點方向。那輛卡車呼嘯擦過把小汽車拱到了另一條車道上。另一輛卡車撞上了愛娃的那邊。她死了。
克拉倫斯只是腳跛了。
他在寬恕自己之前就寬恕了愛娃。在寫傳記時,他在好幾個地方改動了事實使得這個案件對那些癖好解謎的讀者來說似乎很請楚是於己不利的。克拉倫斯可能會臭名遠揚;愛娃畢克漢姆,流芳百世。不,他不會為了畫子去殺人的。但是他會為了這些畫在牢裡度過余生。他坐在那裡久久地凝視著那些框中的油畫。“是的”,他大聲說,“藝術是有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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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金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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